眼底有压抑的怒焰瞬间腾起,又被他强行压回那片深潭死水之中。
捏着酒觥的指关节用力到发白,青筋在微黑的手背上虬结凸起,半晌,从齿缝间冷冷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庆封眼角余光扫过崔杼紧绷的侧脸,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扩大了些许。
他端起面前的青铜酒樽,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酒意的松弛:“崔公啊,后宅安宁,乃治家之本。
成与疆,少年英武,皆是府中梁柱,些许小事,说开便好。”那语气里的安抚,如同蛛丝,轻飘飘,又暗藏黏腻。
崔杼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浊重的叹息,像风穿过腐朽的枯木。
没有接话。
目光落在殿角地毡上一处新沾染、未及擦拭的酒渍上。
杵臼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小小的身躯在御座上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缩。
成,是崔杼长子,孔武有力,性如烈火。
疆,是次子,心深似海,与朝中数名大夫子弟往来过密。
崔府内的火药味,他隐隐听闻。
此刻崔杼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暴怒边缘的挣扎,像一道裂痕,在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磐石上无声蔓延。
殿内弥漫着松脂、酒气和一种无形的压迫。
御座冰冷宽大,杵臼悬垂在椅边的小腿够不着地,只能徒劳地晃荡。
那枚斜立的小钺令牌在尘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刺得他眼痛。
数日后一个黄昏,血色的残阳浸透了崔府最高的望楼飞檐。
府内一处偏远的跨院,门窗紧闭。
昏黄摇曳的牛油灯烛,在墙壁上投下两个激烈争执、身影被拉得如同扭曲鬼魅的影子。
“庆老匹夫!
我崔氏在朝堂立足!
焉能倚他做声?
!” 长公子崔成的咆哮如同受伤的猛兽,声浪几乎撞开紧闭的窗扉。
他身形高大,面孔因激动而涨红,额头青筋暴跳,宽大的深衣前襟已被他自己扯开些许。
“父亲就是太过优柔!
看他那假惺惺的做派,他那手是怎么折的?
!
他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
幼子崔疆背对着兄长,站在窗边,身影在灯火下显得瘦削而冷静。
“优柔?”他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锋锐直戳崔成心窝,“大哥说得轻巧。
父亲在国事上可从不‘优柔’!
那是狠绝!
斩草必除根的手腕!
可到了我们兄弟身上呢?
大哥你前月强占城北姜姓别苑,与公孙豹那一架,闹得临淄沸沸扬扬!
御史令几道弹劾折子到了父亲的案头,是谁压下去的?
!”
崔成被噎住,脸色由红转黑,如同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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