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撕裂般的抽吸都像是最后一次,喉头腥咸的铁锈味久久不散。
但这一切,那难以忍受的痛楚与几乎让他身躯崩解的冲动,都被一股强大的、近乎神魔的力量死死压制在表层皮肤之下。
他的指关节如同青铜浇铸,纹丝不动;那按在铜版上的手,青筋扭曲盘结,如枯藤攀附古岩,稳定得可怕。
宗伯退去,仪式终结。
重臣们如群星拱卫北斗,簇拥着灵公缓缓退出肃穆而压抑的宗庙正殿。
冕服宽大的衣袖随着步履行进轻轻摆动,垂下的玉藻与腰间组佩在行走间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撞击声,敲打着宗庙石砖地面。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阖拢,隔绝了内部烛影幢幢的无形注视。
灵公在群臣的簇拥下刚踏进偏殿深邃而安静的回廊廊道,脚步忽然一顿。
他猛地抬手一挥。
动作并不大,那只曾按在青铜命书上的手轻轻向后挥动了一下。
随侍在近处的高厚、崔杼以及其他几位最核心的卿士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们垂下手,微微躬身,形成一个默契的圆弧,如众星围定主君。
其他身份稍次的大臣们,似乎感受到一股无声的命令,甚至未曾有丝毫犹豫或张望,便极其自然地放缓了跟随的脚步,沉默而迅速地低垂了视线,在离那核心小圈子丈余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转过了回廊一角。
衣袂拂过廊柱带起细微的风声,顷刻消散,仿佛这些人从未出现过。
偏殿幽深曲折的回廊里,瞬间只剩下灵公、高厚、崔杼以及三四位须发已染霜雪的老臣。
空气中弥漫着古旧木料和尘埃的混合气息,还有灵公身上传来的、挥之不去的、与刚才那剧烈咳呛相关的浓重草药辛烈之味。
烛台嵌在墙壁凹槽内,火苗被他们带起的气流扰动,不安地跳动闪烁,在每个人脸上投下长短不定、深深浅浅的阴影。
灵公的身体在光影中晃了一下,仿佛是巨大的冕服重量终于压垮了他枯竭的躯体。
身旁的高厚眼疾手快,再次想要伸手去搀扶。
几乎同时,崔杼的手臂也向前微伸。
然而灵公根本没有倒下。
他只是借着那看似一晃的势子,猛地抬起了头!
冕旒珠玉撞击着,发出急促的脆响,摇曳着昏暗不定的光晕。
他的声音从染血的喉咙深处、从刚才剧烈咳呛的喘息间隙中猛地迸射出来,如同沉埋于火山腹地深处的熔岩终于找到了宣泄的裂隙:
“即——更旗!”
声音嘶哑如同断裂的老竹,却蕴藏着雷霆万钧的爆发力。
这短促的三个字,仿佛是淬炼于胸腔深处无数个寒暑的火种,终于在此刻带着滚烫的、烙铁般的印记,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重臣的耳膜!
死寂!
静默,如同寒冰瞬间覆盖了整条回廊。
时间在摇曳的烛火跳跃中停顿。
几位老臣像是同时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猛地一窒,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刹那间变得如回廊壁画上的石膏般惨白。
其中一位老迈卿士的嘴唇失控地剧烈开合数次,却只发出几个破碎沙哑的气音,浑浊的眼珠剧烈震颤,显然心神震动太大,已近失语。
崔杼的手在袍袖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青白。
他迅疾地抬起眼,目光如鹰隼锁定猎物,紧紧盯在灵公脸上那唯一露出的区域——冕旒珠帘之后。
高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雕像,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回廊中那一点微茫的光仿佛被灵公吐出的字句吸尽了。
“即更旗!”那嘶哑破裂的余音依旧在狭窄的空间里震荡。
崔杼向前一步,这一步踏在冰冷的回廊地面上,声音清晰而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
他的脸大半藏在烛火无法穿透的暗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冰冷的寒星,直接而锐利地看穿了冕旒珠帘的阻挡,凝视着灵公瞳孔深处汹涌的意志洪流。
“臣请令!”三个字干脆利落从崔杼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为锋刃开锋般的决心,没有丝毫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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