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漆盘木屑和冰冷的铜器、贡品果子纷乱滚落在舍的身上和四周。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痛呼或惊叫,头部与供案棱角那一下致命的撞击,已经让所有挣扎的意志瞬间熄灭。
开方像根木桩一样钉在原地,垂着头,盯着自己脚面下方寸之地,仿佛那被狂风骤雨卷入供案之下、再无声息的躯体只是一件被风吹倒的无足轻重的器物。
那偷袭的黑影完成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并未停留。
如同他悄无声息地来,又如一缕被疾风吹散的、从未存在过的鬼魅青烟,闪身没入了殿门外粘稠得吞噬了一切的黑暗甬道。
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那碗被遗忘在供案边的羹汤,仍在执拗地蒸腾着最后几缕稀薄的热气,袅袅上升,融入大殿高处那些密布蛛网、木梁深黑的黑暗中。
一点温热的水滴溅落在地上,那是不知何时倾倒在案角的羹汤,如同暗夜中流下的第一行血泪。
供案下方,一只苍白的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被重力扭曲的姿势半蜷着伸在阴影外,一动不动。
旧殿深处,只有夜风穿过空荡回廊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低鸣,像是祖先牌位在无声地哀哭。
十九载寒暑,如同疾驰的骏马掠过临淄高大的宫墙。
五月熏风初起,带着稷门外田野间新麦将熟的气息吹拂过垂挂白练的宫檐时,齐宫深处那属于威权中心的巨大宫室里,属于昭公姜潘的生命之烛在摇曳中彻底熄灭了。
浓厚的药石气、焚烧名贵香料都无法彻底掩盖的死亡气息弥漫在每一根廊柱、每一片帘幕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
停灵的前殿,被素白的缟帐覆盖。
巨大的梓宫停在中央,阴沉木乌黑沉重的光泽在一片惨白中透着慑人的寒意。
昭公姜潘静静躺在里面,冠冕齐整,脸上覆盖着精心绘制的冕旒,隔绝了生者所有的目光。
只有那股无法驱散的腐败气味,固执地提醒着人们棺木深处正在无可挽回地朽烂着什么。
齐侯舍立在梓宫前,穿着孝子专用的粗麻斩衰丧服。
十九年前稚嫩的面庞已被岁月刻下些微痕迹,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苍白和犹疑却挥之不去,在丧亲的哀伤和骤然担起的国事重压下,显得更加突出。
他望着巨大棺椁前刻着“齐昭公潘”字样的冰冷神主牌位,眼神有些空洞。
“君上,” 高氏的一位大夫趋步上前,声音低沉克制,却也足够打破这灵堂中近乎凝固的哀肃,“昭公入殓已毕,停灵日久,恐非吉兆。
依礼制,请君上示下卜筮吉时,当尽早……奉梓宫出殡入陵。”
舍微微转头,看向说话的大夫,那眼神像是透过一层雾气。
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一阵压抑的、零碎而快速的脚步声从殿外甬道传来,一个身着黑色罩服的小臣几乎是手足并用地扑跪在灵前冰凉的砖地上,因急促和恐惧而语不成调:
“禀、禀君上!
西偏……西偏库所……失火了!
火、火势……”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灵堂中的气氛骤然一紧!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许多跪在蒲团上的臣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脸上显出惊疑不定之色。
西偏库紧邻宫中储藏重要典籍和秘档的重地!
火光一起,若蔓延开来,便是滔天之祸!
连立在显眼位置的大夫崔杼,都不由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齐侯舍的面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本能的恐慌摄住了他:“失火?
为何会失火?
!
速去查看!
救人!
救典籍!”他声音都拔高了些,在死寂的灵堂内显得突兀而尖利。
“诺!”那小臣得令,爬起来又跌跌撞撞跑出去。
紧张瞬间弥漫开来。
舍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殿门外。
灵堂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短暂地、无可避免地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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