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材魁伟,如同北地寒冬塑就的磐石,蓄着短髯的面孔棱角似刀削斧劈,目光锐利如隼鹰逡巡,掠过茫茫荒原上同样肃立、阵列齐整、纹丝不动的齐军阵线,最终牢牢锁定在对面土丘之上那匹青鬃骏马。
齐僖公端坐马背之上。
他身披素白皮裘,御风而立。
刺骨的寒风卷过,撩起他鬓角碎发,现出冻得微白的脸颊,神情却似秋日平湖般静谧。
远远望见郑庄公身影清晰出现,他毫不迟疑,翻身下马,竟也丢开随侍的屏障,独自一人踏着坚硬冰冷的积雪,深一步浅一步地迎上对面同样孤身步来的郑庄公。
两国强兵在各自主帅身后如同两道凝滞的铁流,无声对峙,蓄势待发。
风如冰锥刺骨。
两张曾浸透血与火史事的脸在空旷荒原中心终于咫尺相对。
“多年未见,齐侯风采更胜往昔!”郑庄公开口,声似洪钟击撞,竟压过了呼啸风声。
目光却暗沉如深渊,不见波澜。
他话语清晰有力,字字如沉石坠地,打破荒原的死寂。
吕禄甫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弧度,拱手:“郑公谬赞。”他微微前倾身体,话语吐纳间白气在寒空迅速凝结成雾,“旧盟旧约,犹在耳边。
今齐郑两家,一东一西,实乃天赐并世争雄之地利也!”语调平稳,如同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并世争雄?”郑庄公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锐利光芒瞬息掠过。
他话锋陡转,语气骤然加重,如裹挟寒气的铁石直击命门,“好个并世争雄!
十五年前庐地之盟,白绢黑字上,郑国低头称臣之辞,字字皆在!
那也是天赐良机么?
!”他目光如两柄冰冷剑锋狠狠刺向对方。
凛冽空气骤然凝固。
风雪仿佛在那一刻迟疑了旋转。
天地间只剩下两双沉凝对峙的眼睛。
吕禄甫面上温和依旧不变,只是那双平湖般的眸底蓦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如投石瞬间打破镜面。
“前朝旧约,犹如寒霜覆草!”他语气沉缓清晰,却又蕴藏着不容悖逆的斩绝之力,“今朝石门冰雪,亦可覆旧盟而铸新誓!”
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话语,竟使得一贯以强硬示人的郑庄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
他紧盯着吕禄甫,这个传言中温厚甚至略显保守的齐君,此刻言下之意竟是亲手撕毁其父当年威逼强加给郑国的屈辱盟约!
惊疑如同冰面骤然裂开的罅隙,在郑庄公刚硬的面具下迅速蔓延。
他一时间竟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沉默在两人间延展,只有风雪在周遭嘶鸣。
“郑公以为,庐地盟约之上郑国所受的屈辱,”吕禄甫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重也不急,仿佛只是在与郑庄公探讨一段不足道的过往,唯独吐纳出的白气在寒天里凝成愈发清晰的雾,“与眼前你我两家携手所能图谋的未来社稷……孰轻?
孰重?”
“携手图谋?”郑庄公喃喃复述,目光闪烁不定,如同鹰隼在捕猎前短暂犹疑的瞬间。
他身周环护的铁甲在冰寒中发出轻微摩擦声。
吕禄甫向前一步,袍袖被劲风吹拂得如白浪翻滚,目光灼灼逼人:“孤今日赴此冰雪之地,非为虚礼客套而来!”他语势陡转,沉凝中陡然注入金石般的决断,“只为与郑公在这石门荒野之间、漫天风雪为证,重新定约!”
未等郑庄公回应,他手臂一扬,指向荒原尽头隐约可见的几处高低起伏的丘塬:“此等荒僻苦寒之地,郑国坐拥天下枢纽之地,岂能甘心受困于雪泥陋土?
我齐国亦难忍受东隅一方之地!
郑公心中所谋的天下之望、霸业宏图,须臾离不开东面强援的臂助。
今日孤亲口许诺——”
齐僖公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漫天风雪呼号之声,朗朗如金石相击:“自此之后,齐与郑,立约于石门霜雪!
为兄弟之邦!
荣辱与共!
若有他国诸侯胆敢挑衅郑国威严,便是对吾齐国开战!
我齐国鼎铛之兵,必倾力相助!
天地为证!
此誓,冰清雪澈!”
“荣辱与共!”四字在狂风暴雪间反复回荡,震荡着郑庄公刚硬的神经,如雷霆惊响、震耳发聩!
郑庄公双眸骤然爆射出慑人光芒!
十五年来国势日盛,南征北讨所结仇敌无数,尤其东面齐国始终如悬头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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