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挺拔的身姿在春光下,宛如一株蓄势而生的青松,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景王的目光明灭不定,有欣赏,有追忆太子寿时的温暖,有对猛的无望,更多的是一种深邃的、难以言说的野望与挣扎在规则束缚下的不甘。
良久,一声低沉如同发自九幽深处的慨叹从他紧抿的、苍白的唇齿间滑出,像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投入幽深死寂的深潭,瞬间激起轩然大波!
这微弱的叹息不仅重重砸在宾起心上,更是让周遭侍奉的宫宦心跳骤然失序加速,几乎要撞破胸膛!
“此子……或真能绍承天统,廓清积弊颓势乎?”话语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飘忽的疑虑,可那若有若无的尾音却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力量,悬停在氤氲的荼烟之上,久久盘旋不散,比任何金声玉振的宣告都更具千钧之重!
它像一颗剧毒的种子,瞬间在听见之人的心田中生根发芽,扭曲蔓延。
亭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远处,王子朝再次引弓试射时,弓弦紧绷到极致又骤然松弛震颤的嗡鸣之声,以及更遥远处,苑囿深处未曾受惊的麋鹿发出的悠然鸣叫。
那声音如同敲响了某种禁忌的警钟,在春日暖阳下弥散开不祥的寒意。
那丝不祥的寒气,早已在太仆府邸的隐秘角落凝聚成实质的杀意。
府邸深处,一间门扉紧闭、窗户皆被厚厚绒帘遮挡的密室,隔绝了外界哪怕一丝的光线与声音。
唯一的来源是一具巨大的、繁复如树的连枝铜灯架上燃烧着的油脂灯火,昏黄、摇曳的火光在四壁投下庞大而扭曲、不断舞动的黑影,如同潜藏的恶魔在无声咆哮。
“狂悖!
无耻之尤!”太仆刘蚠的指关节狠狠砸在面前那张厚实的楠木案几上,发出闷雷般的咚咚巨响!
每一次捶击,墙上他那巨大的影子都随之剧烈地晃动、膨胀,几欲扑灭那微弱的火源。
他额头上的青筋如暴怒的虬龙般根根贲张跳动,面色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涨红发紫。
“嫡庶贵贱,高下有分!
此乃天地纲常!
祖宗律法!
维系我社稷万年磐石之基!”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嘶哑欲裂,“宾起这个老匹夫!
巧舌如簧,妖言惑主!
他竟敢怂恿天子动摇宗法根本,行此倒行逆施之举!
他将我大周列祖列宗置于何地?
!
又将这天下法理人伦置于何地?
!”巨大的影子随着他猛烈的动作在墙上狂舞,如同失控的心魔。
“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子!
居长已是陛下无上恩典!
就该感恩戴德,安守本分!
如今竟敢觊觎传国大宝?
这何止是僭越?
这是要生生撕裂我姬周王室的冕服!
将我王族内部的疮疤和腐烂暴露在天下诸侯的睽睽众目之下!
引兵戈于门庭!
这是国破家亡的大祸啊!”刘蚠圆睁的双目赤红如血,燃烧着无法遏制的幽暗火焰。
在那跳跃的火光中,他似乎已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烽烟四起、金瓯碎裂、象征王权无上的九鼎倾覆崩坏的末日景象!
他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冰冷。
坐于下首的卿士单旗,素以性情沉稳冷峻、心思缜密如铁而着称。
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坐姿如松,此刻那张平日里几乎看不出情绪起伏的脸上,也被一层凝重如深秋寒铁、冰冷如霜雪的气息所覆盖。
他那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道淬过寒冰的锋芒,冷冷地扫过刘蚠因激愤而青筋暴起、汗珠涔涔的脖颈,低沉而冰冷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冷的铁块砸在楠木案几上:“宾起此獠不仅巧言如簧,蛊惑君心,更兼其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那老贼深得陛下信重,其言每能切中天子忧患之枢机。
更要紧的是王子朝,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年纪虽轻,却极擅韬光隐晦,深藏不露。
其心机城府,其勃勃野心,其隐忍之能,皆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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