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未竟的话语,比任何直白的命令都更沉重千万倍,带着新君的屈辱、绝望和如同实质化的压力,狠狠砸在他的肩上。
那无形的重压如此清晰,几乎能压弯坚硬的背脊。
他几乎要承受不住姬壬臣那冰锥似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他,死死钉在遥远的偏殿方向,带着无可比拟的专注与沉痛。
冰冷的空气似乎凝结成铁板一块,沉沉地压榨着肺里仅存的空气。
他的肋骨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攥紧、锁死,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先王梓宫……” 他拼尽全力抵抗着身体本能的战栗,调动起全部的意志,才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字眼,“依礼……依礼当……设‘龙輴’……‘大遣奠’……”
“依礼?” 姬壬臣重复着,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块崩裂的冰,尖利刺骨,带着难以压抑的激愤,瞬间撕裂了大殿死水般的沉寂。
他霍然站起身,玄色的龙袍带起一股冷风。
腰间佩玉猝然相互撞击,叮当作响,刺耳得不合时宜。
“依礼?
!
当如何?”他猛地朝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因压抑的愤怒和绝望的无力感而紧绷摇晃,视线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狠狠刺向司空,“孤问你,粮何在?
钱何在?
金玉何在?
!
难道让孤守着这空荡荡的殿宇,守着这王畿里一张张饿殍般的脸孔,去给王父依礼?
!”
“扑通!”
面对新君的雷霆之怒,司空的膝盖再也无法承载这泰山压顶的重量,骤然失力,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黑石地上。
撞击声短促而沉重。
他伏下身躯,五体投地般卑微,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粗糙的纹路。
那纹路冰冷坚硬,一如眼前的现实。
绝望的情绪早已磨平了他的羞耻之心,只剩下卑微的求存本能。
他听到自己因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而发出的抽气声,像破风箱在空旷的大殿里拉动,异常刺耳。
他的视线被逼在冰冷的石地上,只看到君王的袍脚在微微颤动,如同濒死的蝶翅。
“……臣……” 他试图挤出些声音,每一个字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喉咙干裂得像沙漠,“臣……无能……请…请王上……降罪……” 额下的黑石地砖冰冷彻骨,这凉意穿透皮肉,直抵他绝望的心底,几乎要将他彻底冻结。
“降罪?”姬壬臣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投下的巨大阴影,冷酷地、完全地覆盖在司空匍匐于地的身影之上,如同巨大的黑幕降临。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修长却僵硬,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虚虚指向西方那被浓重暮霭完全吞没的宫阙深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烈火灼烧后的沙砾质感,“罪孤自认!
罪孤可担!
然……”那手臂沉重地落下,击落在自己胸前玄衣的龙纹上,“孤只问你,王父……何以……安眠?”
死寂重新压了下来。
司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如同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
姬壬臣的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玉坠的丝绦,指节绷得惨白。
那价值连城的龙纹玉佩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质触感此刻也无法压下掌心滚烫的焦虑和绝望。
它像一块冰封的印记,徒有奢华的外表,却无法缓解眼前一分一毫的困境。
或许卖掉这些玉?
一丝卑微而渺茫的念头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滑过他的脑海,转瞬便被汹涌的黑暗吞噬——这点东西,于王父的哀荣,不过是杯水车薪!
冰霜般寂静的空气里,只有远处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清晰得令人心慌。
每一次水滴落下,都像一个无情的锤点,敲打在两位君臣那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之上,也敲在那遥远偏殿里无声停放的沉重棺椁之上。
姬壬臣猛地阖上双眼,浓密睫毛在剧烈抽搐,如同风中濒死的蝶,似乎想将这殿内殿外沉甸甸、黑压压的阴翳都从眼中强行挤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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