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数欲望滋生的腐殖?
是层层血污包裹下的沉重?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明白了母亲塞入自己手中那枚裂玦的含义——是预兆,更是宿命!
头顶沉重的凤冠珠旒因心神的剧烈震荡而发出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细碎如私语般的轻响,仿佛也在无声哀鸣。
王后车驾已在巍巍宗庙的阶下肃然列阵。
驷匹同色的神骏驾辕,朱红的巨大车轮上绘有玄奥符纹。
车身以鎏金龙首为辕饰,阳光下金光刺目,华盖如云端降临,无数璎珞流苏层层叠叠垂落如天瀑。
在无数道饱含敬畏、羡妒、揣测的复杂目光包裹下,妫薇一步步登上那辆足以禁锢一生、宛如巨大棺椁的翟輂车。
金丝锦绣的车帘沉沉垂落的瞬间,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如沸的人潮、被践踏于无数马蹄下的零落桃瓣、以及那灿烂到刺目残忍的春日胜景。
车轮碾压青石路面发出沉滞艰涩的辚辚闷响,车身缓缓前行。
“恭送王后启驾!
大周洪福齐天!
恭送王后启驾!
大周洪福齐天!” 陈国君臣跪伏于地,送行的呼号如山海呼啸,震天动地。
翟輂车内宽绰有余,只余妫薇与一名自小随侍、此刻面色亦苍白如纸的媵女。
窗外的光线被厚帘过滤成昏暗一片,陈都熟悉的宫室飞檐、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妫水波光在眼前颠簸着飞速倒退,最终连陈君妫圉在宫门边极力挥手、面颊纵横着泪水的模糊身影,也被彻底抛远,成为遥远地平线上的一个微小墨点。
自步出琼琚阁便始终紧绷如弦的脊背,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片刻松懈,妫薇重重靠向身后冰凉的、铺垫着厚重锦绣的车壁。
无人看见的广袖深处,她的指尖早已在长久的恐惧与强抑下剧烈痉挛。
她艰难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气,将一直深藏在袖中的那枚古玉玦死死攥紧——那道尖锐、刺骨的天然裂缺棱角,在长久紧握中,已如烙印般深深嵌入了她的掌心肌肤。
她猛地低头,摊开那只被刺得通红的掌心——
玦身在昏暗中幽幽泛着青白色光泽,那道天然的深深裂痕如同盘踞其上的毒蛇,狰狞醒目。
这裂缺注定无法弥合,如同母亲无声的眼泪,也如这看似以万钧黄金铸链、无瑕玉璜串珠盛大联结的婚姻。
看似华美璀璨的外壳之下,连接着的,不过是早已朽烂崩坏、仅余残喘的王室权柄。
裂玦冰冷的光泽冷冷映在她漆黑如夜的瞳孔深处,仿佛无数暗夜星辰碎灭其中。
车轮沉重,朱轮辚辚不息地碾压过城下被春雨浇透、依旧带着潮气的黄土甬道,在湿软的泥地里留下两道深凹的、歪斜的车辙印痕,如同被割裂流淌的血槽。
路旁桃树劫后余生的残枝,在浩荡车队掀起的血腥尘埃中瑟缩着。
送嫁的哀恸与迎亲的喧天鼓乐已然汇成一股不可逆转的洪流,赤、黑、青三色的旌旗在风中疯狂搅动翻滚,甲胄的光焰灼痛了天目。
然而这份裹挟着万钧之力的喧嚣威仪,在巨大的历史断层与汹涌奔流而出的时代暗礁面前,脆弱得宛如一层无声坠落的尘埃。
王室的颓垣断壁之下,诸侯裂土分疆的刀光之上,一条纤弱之舟在狂涛怒海中被强行锚定。
那紧握在手心、裂痕深可见骨的玉玦,如同一滴凝结的时代血泪,投印于微末个体之上,冰冷而永不褪色。
沉滞的车轮声如沉重的宿命之鼓,将这艘载着新后与裂玦的孤舟,彻底吞没于漫天卷地的、凋零纷飞的桃瓣花海尽头,驶入深不可测、血色密布的黄昏。
——山河裂于玦,谁识金册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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