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从堤身某处传来。
一块巨大的黏土无声地松动、剥落,坠入下方那片死寂而粘稠的铅潭之中。
细密的裂纹如蜘蛛网般迅速在堤体上蔓延开来……
姞禾猛地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如同溺毙者被强行拉出水面,巨大的窒息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身体剧烈地一弹,几乎要从苇席上翻滚下去!
冷汗顷刻间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麻布中衣,粘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死寂。
可怕的死寂。
梦中的嗡鸣消散了,然而,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遥远、仿佛来自大地最古老心脏的搏动,却在她的感官中清晰起来——那是大地的脉搏,沉重、凝滞,带着不祥的脉动。
咚……
如同沉睡已久的巨兽在无垠地壳下翻了个身,又如同最悠远的战鼓被无形之手撼动。
整个大地在她身下微微地、沉滞地鼓荡了一下!
咚!
这绝非错觉!
一股来自大地腹心的、纯粹的力量在瞬间爆发!
身下的苇席猛地被掀翻!
冰冷的地面不再稳固,瞬间变成了颠簸于滔天巨浪之上的、随时会倾覆的舢板!
土屋发出歇斯底里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房梁剧烈地扭曲拉扯,发出沉重而危险的吱嘎声,如同痛苦的呐喊!
顶棚的茅草、细碎的土块、以及糊墙的泥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灰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辛辣呛鼻!
“啊——!”
隔壁屋舍中传来阿桑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但这声音瞬间被更大、更猛烈的轰隆声吞没!
重物倒塌的闷响、陶器碎裂的尖利暴响、以及瞬间爆发的、如同无数人同时惊骇欲绝的哭喊与嘶鸣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丧钟,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烟尘中轰然炸响!
“山!”一个稚嫩却因极致恐惧而撕裂般尖锐的声音刺穿了所有的混乱噪音,“山崩了!
娘!
山崩了!”
是犬儿!
那被死亡恐惧彻底撕开的声音!
姞禾的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长久以来封锁语言的魔咒,被这源于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纯粹的恐惧力量硬生生撞得粉碎!
孩子在绝对的黑暗和灭顶的恐惧中,濒死的语言被强行激活!
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连滚带爬地从凌乱的席子上挣扎出来,死死抱住姞禾的一条腿,那尖叫声撕心裂肺,带着对一切毁灭性力量的直觉指向:“娘!
水!
大水!
来了!
大水来了!”
恐惧撕开了语言的禁忌。
水——那被召公预言为比洪水更可怕的力量被堵住之后,积蓄的怨念难道真的化为了实质?
“跑!
快跑!”姞禾的喉咙也被恐惧强行打开,她嘶吼出声,声音因呛入尘土而异常嘶哑。
她剧烈地咳嗽着,在那疯狂的颠簸和呛人的尘雾中,凭着母亲的本能,用粗糙开裂的手在黑暗中疯狂摸索。
碎石划破手臂,细小的疼痛被更大的恐惧彻底掩盖。
她终于在混乱的黑暗中触及到了那滚烫颤抖的小小身体,手臂用力一揽,将犬儿连拖带拽地拉扯到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作为脆弱的盾牌,顶着头顶还在不断砸落的杂物,奋力向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连滚带爬!
“轰——隆隆隆——!”
一道真正撕裂天地的巨雷!
不,那不是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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