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惨白的骨质碎片崩落在他掌心,断口处露出粗糙、狰狞的茬口。
“孤的威仪是金玉,”穆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重槌擂响了沉闷的铜鼓,带着被藐视的暴怒在殿堂梁柱间撞击回荡,“孤的仁慈是暖阳!
诸戎得沐光华恩泽,本该匍匐而感念。
今却负隅抗拒?
蝼蚁竟敢藐视天威?
阳纡之役,未痛入骨髓乎?”
内史令的额头死死压着冰冷的玉砖,汗珠无声地从鬓角滑落,滴落在暗青色的地面上,洇出微湿的一个个深点。
大殿里空气凝滞如同冻结的琥珀,唯闻君王急促的呼吸声与骨茬在掌心攥紧的细微摩擦声。
穆王猛然将目光投向殿外那灰蒙压抑的天空,锐利的眼白上,血丝细密地爬了上来,像是无声燃烧的幽暗火线,吞噬着他眼底最后的一丝清明。
那断裂的兽牙,冰冷又坚硬,如同此刻他胸中翻腾杀意的冰冷结晶。
不知是王都哪一处的地底。
空气是厚重的、凝滞的,带着一股陈年泥土与腐烂稻草混杂的浑浊味道,令人窒息。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拳头大小的窄缝。
那光虚弱地渗透进来,不是阳光,更像是被这污秽空间过滤后、带着油污和水痕的暮气残光,勉强勾勒出斗室的轮廓。
墙壁坑洼不平,触手粗粝冰凉,布满了某种粘腻的、分不清是苔藓还是霉斑的漆黑附着物。
地面则是淤积经年、湿滑滑腻的烂泥与不知名的污物。
奄息赤着双脚,直接陷落在这令人作呕的冰冷泥泞中。
那粘稠湿滑的触感,不断从趾缝间泛上来,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吸附在肌肤上。
他背靠着那布满污垢、冷硬刺骨的墙壁,身体以扭曲的姿势蜷缩着,仿佛想尽力融入这堵冰冷的石块中,获得哪怕一丝伪装的庇护。
残破的粗麻囚服被污水浸透,紧紧贴着皮肤,带来砭骨的寒意。
一双空洞的眼睛,如同两口枯竭了所有希望的深井,凝固地、茫然地投向那狭小天窗外的一方窄小世界——只有一块被切割得极其有限的无主灰色天空。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久到四肢似乎已经在这污浊的泥水里生根冻结。
嘴唇干裂起皮,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和空气交谈,又像是只剩下本能的翕动。
声音低哑模糊,如同梦呓,断断续续地在这地穴里艰难跋涉:
“盐……太阳……光……”
“阿父……”当这个词终于艰难地磨破喉咙滚落出来时,像是点燃了某种残酷的导火索。
巨大的痛苦猝然撕裂了他脸上那长久麻木、如同石头的表情:“……阿父!
!”凄厉的呼喊骤然拔高,如同被踩断脖颈的幼兽发出的哀鸣,带着撕裂灵魂的痛楚,猛烈地撞击着石壁和牢笼的铁栏!
记忆的画面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残酷的腥红,瞬间烧穿了他的意识。
那是阳纡盐泽的血腥午后。
尘埃、血雾、硫磺的气息混合着绝望的惨叫。
阿父吾则,戎人的头人,被一群穿着青铜甲胄的周兵粗暴地反剪双臂,如同捆绑一头待宰的牲口,跪在冰冷的盐碱地上。
周围是周人低沉密集的战鼓声,如同沉重的命运敲击心房深处。
然后,他看到那个男人——身披玄袍、头戴金冠,如同天神般居高临下地立于高台之上的周王!
他看到周王缓缓地抬起了一只覆盖着狰狞兽面青铜护腕的手。
动作平稳,带着掌控一切的精准和不容置疑的威权。
阳光在那华贵的甲胄上跳跃着冰冷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周王指向了阿父。
刽子手手中的大钺在空中划出一道暴烈的弧光。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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