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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托孤(2/8)

低垂的帷幕之外,是空旷的大殿幽深似海。

巨大的黑黢黢廊柱如同擎天巨神的图腾,在沉滞压抑的阴影中矗立。

长明灯台上的火焰在殿顶与四壁高耸的石头上投下无数疯狂舞动的、扭曲得如同妖魅魍魉般的憧憧鬼影。

侍立四周的宫卫甲士,他们肃立的身影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拉出长长的、时伸时缩的黑暗之刃,如同随时会裂开的深渊。

这片象征着王权的开阔空间,自然比不上昔日朝歌鹿台倾国之奢靡繁复,然而这崭新的镐京王宫本身,就如同一座建立在深渊边缘、俯瞰怒涛狂澜的巍峨祭坛——周人以小邦取代雄踞中原数百年的殷商巨擘,统御万邦、号令诸侯的日子尚不足三载!

根基之浅薄,如同在风口浪尖上垒起的高塔,泥沙堆砌的根基尚未夯实、未能深入承载大地的脉动,任何一阵来自历史洪流的狂风巨浪拍打而来,都足以将它轰然推倒,瞬间吞没,沉入那万劫不复的永恒黑暗。

而他,这位开疆拓土的武王,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足以掀翻天地、埋葬一切的灭顶风暴,正挟着死亡的低啸,以无可阻挡之势,扑向了他生命最后的烛火。

“阿……弟……”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从九幽黄泉最深处费力爬出的游魂,轻飘飘的几乎没有分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灵魂的重量,硬生生凿开了满室粘稠如胶质、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清晰地、无可回避地落在了伏地身影的耳畔,字字清晰,重如千钧。

叔旦的身体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仿佛无形的万仞高山骤然压落!

他那深抵着冰凉金砖、被粗粝虎皮摩擦的额头皮肤,因用力过度而深陷变形,似乎已经与那粗糙冰冷的承载面融为一体,唯有深刻的痛感提醒着血肉之躯的存在。

“起……起来……到……我跟前来……”

叔旦依令,动作缓慢得如同大地深处的熔岩在凝固。

几天前那个精神短暂回光、能在散宜生小心翼翼搀扶下勉强支起上半身、蹙眉查阅东征将领急报的兄长身影,在此刻彻底幻灭、粉碎。

眼前这张脸,已被无休止的剧痛和生命急速流逝的衰竭彻底重塑。

深陷如枯井的眼窝里,曾经燃烧着足以洞穿千军、令神鬼辟易的灼灼精光,如今只剩下燃烧过后无边无际的灰烬残痕,一片黯淡的死寂。

昔日饱经风霜、如刀劈斧削般棱角分明、充满英勇气概的脸庞轮廓,如今被蚀骨的病魔和持续的衰朽一点点揉碎、磨平,如同初春时节暴风骤雨下被彻底冲刷融化的雪峰残骸,只剩下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近乎透明的脆弱感。

然而,在这片垂死的灰败与脆弱的表象最深处,一股非人的、炽热如熔岩的核心意志却在熊熊燃烧、凝聚,如同未曾冷却的地脉核心,滚烫、尖锐、带着毁灭性的执念,死死盯住了他!

叔旦以一种近乎朝拜的虔诚姿态膝行数步,每一个微小的移动都蕴含着最极致的恭谨与难以言喻的沉痛。

他到达御榻边缘,身体再次深深前倾俯首,将那滚烫的额头稳稳抵在冰冷的、雕琢着凶兽纹饰的紫檀木床板之上,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心跳,寻求一丝冰冷的力量。

一只枯槁得如同冬日古墓中伸出的老树枝的手,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顽强地从那层轻薄锦衾的覆盖下挣扎着伸了出来。

那手早已失去了强健肌肉的包裹和丰润血色的支撑,只剩下一层蜡黄松弛得可怕、紧紧绷在嶙峋指骨上的皮肤,那些肿胀僵硬的关节,如同老树扭曲的瘤节,在昏暗光线下突兀地凸起。

这只曾经挥舞过象征天下权柄的玉钺、拉满过射落星辰的彤弓、牢牢掌控过无数人生死命运的手,此刻虽颤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蛛丝,却异常坚定地抬了起来,凝聚着生命最后的光辉,指向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方位!

那不是指向某个具体物件,而是一个关乎王朝命运、深邃得如同命运罗盘的宏大方向!

叔旦的目光,如同最忠实的猎犬,紧紧追随着那截枯瘦如柴、颤抖却固执如同雕塑的手指所指。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墙壁的阻隔,刺破了层层叠叠低垂的帷幕,越过殿外回廊那压抑的幽暗,直抵敞开的巨大殿门之外!

殿门外庭院中的亭台树影,在傍晚灰蓝的天光下如同混沌水墨画的笔触,模糊不清。

更远处,是镐京城头高高耸立、冷硬如同铁壁的堞楼那肃穆威严的暗黑剪影,霸道地切割着混沌阴沉、布满不祥铅云的天穹穹顶。

而在那天与地最遥远、最苍茫的交汇线处,是西方那片蜿蜒起伏、沉默如无数巨兽匍匐的山峦连绵的厚重黑影,在暮色中投下更加深邃的、令人心慌的黑暗。

但叔旦的目光并未长久停留于那片山影之后——那是镐京西面的大地。

正是在镐京之西那片广袤的原野上,刚刚从各诸侯属地紧急征召、集结完毕的周军主力如同冰冷的钢铁森林正在扎营安寨。

旌旗猎猎,矛戟如林。

那些跟随武王从岐山故土一路浴血拼杀至今、如同群狼环视猛虎的老班底精锐们,此刻军营深处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气息,如同地底躁动的、灼热的岩浆在不安地汹涌。

连日来,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早已穿透了坚固的宫墙,如同无形的瘟疫般丝丝缕缕渗入了这间弥漫死亡气息的寝殿。

他能清晰地“听”见营寨深处将领们压低嗓音、充满隐忧的议论;他仿佛能“看”见辕门之外那些老兵长久地、呆滞地眺望着东方那混沌不堪的地平线时眼中深藏着的疑虑与茫然……所有这些无声无息涌动的画面,都化为一块块沉重无比的铅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倍感艰难。

灭商?

是的,殷纣王已焚身摘星楼!

然而,那遥远的东方天际之上,那被征服的土地上空弥漫着的血腥与敌意,可曾有过哪怕一丝真正的风平浪静、朗日当空?

那片土地上纵横交错的古老河流,流淌的仿佛永远不是清澈的水,而是尚未干涸的、复仇的血浆!

突然,一阵更加凶猛、似乎要将他灵魂都直接扯出的窒息感骤然扼住了姬发的喉咙,将他将要倾吐的话语彻底打断,只发出“嗬嗬”的、令人心碎的空洞声响。

“东……东边……”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用残存的生命意志拼命挣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粘稠的血浆荆棘丛深处硬生生掰断扯出,带着刺鼻的铁锈腥气喷溅在近前的空气中,灼热得烫人,“东……东边那片……刚被踏过血海泥淖……被强按下去的土地……”一阵更猛烈的呛咳打断了他,那单薄的身体在锦衾下剧烈地弓起、颤抖,“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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