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文王之名号令。”说罢,竟不再多言,又低下头,专注地整理起那旧渔网被风吹乱的边角,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关心的只是手中这张破旧的网。
“太子发!”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滚雷砸在临时搭建的议事大帐上空,震得兽皮帐顶簌簌作响。
姬发端坐于主案之后,案上铺着一块素净的白色丝缎,上面恭敬地供奉着文王的木主牌位。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沉静如水。
闯入帐中的是兖州方国的大首领,兖侯。
此人虎目圆睁,络腮胡戟张如钢针,魁梧的身形几乎顶到了那用粗大原木和厚重兽皮勉强撑起的帐顶。
他身上沾着未干的河岸泥点,皮甲胄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一股剽悍勇猛之气扑面而来。
他身后,十几位或彪悍、或阴鸷、或焦躁的诸侯首领拥挤着涌入,喘息粗重,一股难以抑制的急躁和战场带来的腥膻气息,混杂着腾腾热气,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太子发!”兖侯的声音再次响起,震得木主前的素缎轻轻颤动,“八百诸侯!
各路兵马汇此孟津!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黄河北岸朝歌方向,探子来报,商军人心离散,辎重混乱,营盘不整!
这等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岂容白白错放?
为何还不下令渡河?
弟兄们的热血都要凉了!”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自己胸膛上,厚重的皮甲发出沉闷的“砰”声,震得周遭空气都似乎为之一抖。
帐内霎时如投入炭火的油锅。
压抑许久的声浪骤然迸发开来,汇成一片愤怒与急切的狂潮。
“对啊!
太子发!
那暴君无道,天怒人怨!
朝歌城内百姓,渴盼吾王如久旱之盼甘霖!
此时不渡,更待何时?”
“太子发!
莫要迟疑!
八万兄弟,剑戟皆锐,甲胄鲜明,只待您一声号令!
便可踏平黄河!”
“过河!
杀入朝歌!
斩杀暴纣!
为天下除害!”
“吾等愿为先锋,直捣鹿台!”
每一个呼喝都如同炽热的火星迸溅,落在满帐诸侯几乎沸腾的血气上。
帐中几座临时燃起的炭火盆烧得通红,跳跃的火光映在一张张或激动得面红耳赤、或凶狠得咬牙切齿、或焦急得抓耳挠腮的脸上,扭曲着晃动的影子,帐内的温度也急剧攀升,烘烤着所有人,汗水开始从额角渗出。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但异常清晰、如同冰锥般穿透喧嚣的声音响起:“诸位……可听听商邑的声音否?”
所有的目光,包括案后姬发那沉静的目光,都猛地投向声音来处。
那是坐在右侧首席位置的一个中年人。
他衣着素净,颜色极暗,近乎墨黑,仅有的纹饰是在衣襟边缘用暗线绣着几道象征殷商贵族身份的内敛云纹。
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浸水的绢帛,毫无血色,深陷的眼窝像是两个幽深的洞穴,里面燃烧着无尽的悲痛与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将人吞噬。
姬发认出了他,心头如同被冰冷的针刺了一下,一股沉重的悲悯涌上心头。
那是微子启,比干之侄!
那位在朝歌城中屡次直言强谏、最终却被纣王剖心而死的贤臣比干的亲侄!
微子启缓缓站起身。
帐内炽热如沸的气氛仿佛碰到了一块万载寒冰,瞬间凝滞了一刻。
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哔剥”作响之声,竟变得清晰而刺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动作僵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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