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于藏匿窝隐者,罪同悖逆,严惩不贷!
布告四方,立竿悬旗,以儆效尤!”
简牍上,那四字法条狰狞如刀,每一个笔划都在冷冽松明火光下折射出森然决断的光芒,如无形的锁链骤然勒紧每个人的呼吸。
自此刻起,西周大地之上,无形的法网已然张开,冰冷的秩序与无可争议的血腥,开始交织成新王权力真正扎根的土壤。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无形剃刀,毫不容情地从渭水之畔尚未冰封的辽阔河面上刮过,带着足以渗入骨缝的阴冷潮湿之气。
这气息粗暴地钻入行人的衣袍缝隙,激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灰蒙蒙的天幕沉沉压向大地,铅云密布,似乎随时会倾塌下来,将这旷野荒陲永远掩埋。
渭水边,一位须发皆灰白的老者安静地坐在一段裸露于河水之外的枯树桩上。
他身披一件再简陋不过的破旧褐色麻衣,领口袖口磨得发毛松脱,上面沾满了干涸的泥点,看上去不过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老农。
可怪的是,如此严寒天气,他却无半分瑟缩之态,仿佛与身下冰冷粗糙的树桩、面前灰绿翻涌的河水融为一体。
他的双眼半开半合,浑浊的目光似凝视着混浊水流,又似穿透水面,看向不可知的深远之处。
一根长长竹竿粗糙的梢头从脚边斜斜伸出,仅有的麻丝垂落水中,纹丝不动,不见钓钩,更不见诱饵。
风掠过水面,拉扯着岸边枯黄的芦苇,发出阵阵细碎而空洞的呜咽。
远处西岐土城的轮廓在稀薄日色中隐约勾勒,高大但沉默。
在这幅荒凉寂寥的画幅边缘,两个人影悄然伫立于一片枯败的野蒿丛后。
正是孤竹君之子伯夷、叔齐两兄弟。
两人虽一身士人装束,在这朔风中也显得单薄。
叔齐微蹙着眉,目光投向远处那枯坐的钓鱼老者身影,随即又移向岸边冻得发僵的泥土:“你看那老叟,痴坐于此,钓竿无饵……岂非狂悖?
更言能‘钓’圣主出世?
匪夷所思。”
伯夷面容沉静似深水寒潭,不见丝毫波澜。
他视线同样望向那老人,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撕碎:“狂悖未必。
世事沉浮,纵有圣者,欲成圣业者,其心尤炽,岂会为一老农虚语折节?”那“有亡荒阅”的血腥字眼甫一贴出,其冷峻酷烈的锋芒,就足以令贤者却步。
这位新西伯行事,与其父隐忍含垢迥异,其势如火如荼,亦如严霜覆地。
伯夷的目光掠过老者,投向更远处天地苍茫的交接线,语气带着几分勘破世情的飘渺:“观星者欲窥天河浩渺,未必真能御风直上。
欲得太公望者,恐只在梦中。”
“王驾至——”
一阵低沉浑厚却极具穿透力的号令声猝然撕破荒原的寂寥,如同一把冰冷铁锤砸向水面。
蒿草丛后两兄弟心头俱是一凛。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西边的土路上,一面黑底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下赫然是一乘通体素白、无任何雕饰纹路的青铜轺车。
御者勒紧缰绳,两匹纯黑色的骏马通体蒸腾出大片大片的白汽,脚步沉重而缓,显出远道而来的疲惫。
车后,仅仅簇拥着十数骑轻装持戈的卫士,马蹄踏碎霜碛,扬起细微苍黄的尘烟,在肃杀寒冬里显得格外孤绝清冷。
车驾在距离那垂钓老者约十丈处稳稳停驻。
白衣驾车的御官身手矫捷地跳下,随即单膝跪地,以背为阶。
车帘无声掀开,一个人影躬身而出。
正是新继位的西伯姬昌。
伯夷、叔齐目光蓦然聚焦于此人身上。
姬昌仍穿着粗粝的斩衰麻衣,未及换吉服,凛冽北风立刻将他那身孝服掀起层层皱褶,如无数翻飞的白蝶哀舞于旷野。
然而风再大,亦吹不弯他那瘦削却无比挺拔的身形。
他面色微显苍白,颧骨下隐现一丝青痕,可那双眸子却比渭河深水更冷澈,更幽邃,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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