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边的高台上,干瘦老头梁伯钧披头散发,身上的灰布短褐沾满了斑驳的白灰印子,正踩在木桶上挥舞着一把泥抹子,扯着破锣嗓子跟人对骂。
“放你们娘的狗臭屁!
这是老子按照古法古方、用两千斤炭火日夜不熄烧出来的神泥!
你们这群只认铜板的瞎子懂个甚!
它现在碎了,那是老天爷不给面子,夜里落了霜冻!”
站在梁伯钧对面的,赫然是铁匠坊总管司空绝。
司空绝黑脸膛涨得紫红,手里抓着一把碎铁渣子,喷出的唾沫星子喷了梁伯钧一脸:“放屁的是你!
梁伯钧,你少拉不出屎怪茅坑硬!
昨天老子就提醒过你,你从黑水部拉来的红土铁渣根本没研磨透,里头全是粗颗粒,你非催着出窑!
现在倒好,几十缸灰浆全成了豆腐渣,白白糟蹋了老子两千斤好炭!”
“司空绝,你个打铁的懂个屁的营建!”
梁伯钧蹦了起来,泥抹子差点戳到司空绝鼻尖上,“水碓房的石磨磨了三天三夜,面粉都没它细!
是你给的石灰石里杂了白云石,烧出来的熟料发胀,才把地面顶裂的!”
“老子给你的石灰石是青城后山最好的青石!
你自个儿配比失当,倒打一耙!”
两人越吵越凶,司空绝一把揪住了梁伯钧的衣领,梁伯钧手里的铁抹子也作势要往司空绝脑门上拍。
周围的差役拉扯不住,商贾百姓跟着起哄,整条东街乱成了一锅沸粥。
“都给我住手!”
一声中气充沛的断喝在街口炸开。
叶无忌脚下未停,金雁功施展开来,身形在人群肩头连踩三步,稳稳落在高台之间,反手一格,将司空绝和梁伯钧生生分在两旁。
看到统辖官亲自到场,周围喧闹的商贾渐渐收了声,但眼底的不满与怨气依然毫无遮掩。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走上前,对着叶无忌拱手,语气生硬:“叶大人,小民是东街茶行的大掌柜周茂德。
官府前日说要铺造这所谓的百年坦途,强拆了我等凑钱铺下的平整青石。
如今这路成了这般光景,车马难行,货损严重。
若是大人给不出个说法,我等只能联名去成都府布政使司告状了!”
“周掌柜少安毋躁。”
叶无忌抬手虚按,神色不见丝毫慌乱,“路修坏了,本官自会负责。
今日日落之前,若不能还诸位一条能跑重车的硬路,本官自掏腰包,按原样给你们铺回青石条,每家茶庄赔银二十两,如何?”
这话一出,周茂德愣了愣,周围的商贾面面相觑,脸上的火气这才稍稍平复下去。
“好!
叶大人金口玉言,我等就在这儿看着!”
周茂德后退两步,带着众人退到街檐下。
梁伯钧气得直跺脚,凑到叶无忌耳边嚷道:“大人,你怎么能答应他们?
这灰泥……这灰泥确实是用铁锤都砸不烂的啊!
老子前日在工坊里试过一小块,结实得跟玄武岩一样,谁知道铺成大路就全裂了!
见鬼了!”
叶无忌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蹲下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碎裂的灰泥板块。
板块断口参差不齐,表层坚硬,但中心泛着蜂窝状的小孔,用手指使劲一搓,边缘立刻化作粗糙的沙砾碎末。
再看那几处手指宽的裂缝,边缘整齐向上卷起,明显是内部剧烈收缩造成的拉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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