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恰好覆盖了那片区域,像一个沉默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林冲睁开眼。
眸中所有的犹豫、权衡、挣扎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断。
他转向亲卫,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传张清、花荣,速来见我。
另,传令川南呼延灼部,不必回成都,即刻向黑风峡方向运动,做出威慑姿态,但未得我明确军令,不得越境。
再令时迁,加派人手,三日内,我要知道盘蛇岭‘江南朋友’的所有细节,以及蜀地内可能与此事相关的所有暗桩线索。”
“是!”亲卫领命,快步退出。
林冲重新看向那份血书,又看了看呼延灼的战报。
慕容复想双线施压,乱他心神?
那他便以双线应对,一手硬,一手软;一手明,一手暗。
边境要稳,但人也要救。
内部要查,但建设更不能停。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给张清、花荣的密令。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沉稳而坚定。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数日后,都江堰。
时值初夏,岷江水势已开始上涨。
林冲站在鱼嘴分水堤的顶端,江风猎猎,吹动他深青色的便服袍角。
脚下是历经两千余年风雨冲刷,依旧坚固如初的巨型卵石竹笼结构,表面被水流磨得光滑,缝隙间生长着深绿色的苔藓,湿滑冰凉。
放眼望去,左侧是外江,江水浑浊湍急,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断枝,咆哮着奔向长江;右侧是内江,水流经过鱼嘴的巧妙分流和宝瓶口的束口,变得相对平缓清澈,驯服地沿着人工开凿的河道,流入广袤的成都平原。
水声震耳欲聋,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带着大地脉动感的轰鸣,混合着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啦”声,以及更远处民工号子的隐约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带着泥土的腥味、草木被浸泡后的腐殖质气息,还有阳光蒸腾起的、属于河流的独特生命力。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江面上,泛起无数跳跃的、碎金般的光点。
林冲深深吸了一口这湿润的空气,胸中那股因接连紧急军情而郁结的沉闷,似乎被这磅礴的水势冲淡了些许。
前世大理,山峦叠嶂,景色奇秀,却少有如此规模、惠及万民的伟大水利工程。
洱海虽美,灌溉却多依赖小型沟渠和雨水,一旦天时不协,便是饥荒。
眼前这李冰父子留下的奇迹,不仅是一项工程,更是一种文明的力量,一种“人定胜天”的智慧象征。
“主上。”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林冲回头,见是文彦博。
这位新投效的蜀中名士,如今被林冲暂命为“劝农使”,负责安抚地方、招抚流亡、劝课农桑。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儒衫,头上戴着遮阳的竹笠,脸上带着被江风和阳光晒出的微红,眼神却明亮而专注。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须发花白、皮肤黝黑如老树皮、手指关节粗大的老河工;有穿着官服但袖口挽起、裤脚沾泥的蜀地旧官吏;还有几个靖难军中随军的工匠头领,他们好奇而略带审视地打量着这千年古堰。
“文先生,诸位,都过来吧。”林冲招手,示意众人靠近鱼嘴边缘,但注意安全。
江风很大,说话需要提高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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