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作为新任“把头”,起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猎装,腰间挂着那把鄂温克猎刀和装满实弹的弹药袋,爷爷传下的老枪背在身后,枪托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站在营地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沉默地注视着下方忙碌的景象,清点着人数和物资。
林志明跟在他身边,脸上既有对未知旅程的憧憬,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不停地整理着自己那身略显宽大的新皮袄。
乌娜吉也准备好了。
她的装束与往常并无二致,依旧是那身旧狍皮袄,牛角弓和箭囊随身,只是腰间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装着应急的伤药和解毒剂。
她安静地站在冷志军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像一头即将跟随头狼出征的母狼,沉稳而警惕。
孟和带着巴图、哈森等几位核心猎手走了过来。
孟和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覆盖的木盘,神色异常庄重。
“冷把头,”他用了正式的称呼,将木盘递到冷志军面前,“时辰快到了,该行‘拜山’礼了。”
冷志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
这是进深山、特别是进行像采参、大规模狩猎或远行交易这类重大行动前必不可少的仪式,是山里人千百年来对养育他们的山林表达敬畏、祈求平安的方式,也是凝聚队伍士气的重要一环。
他既然当了这把头,这主祭之人,非他莫属。
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堆旁,已经按照规矩布置好了祭坛。
一块扁平的大青石充当香案,上面摆放着几样祭品:一碗金黄的小米,代表五谷丰登;一碗清澈的泉水,象征山泉甘冽;一块风干的鹿肉,寓意狩猎顺利;还有三杯烈酒。
香案前,插着三根用松木削制、裹着油布的火把,尚未点燃。
所有即将出发的猎手和负责驮运的壮丁,约莫二十余人,在孟和的指挥下,默默地在祭坛前围成一个半圆。
没有人说话,连最活泼的林志明也屏住了呼吸,气氛肃穆而凝重。
妇女和孩子们则站在外围,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巴图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将一支用鹰羽和彩线装饰的萨满鼓递给冷志军。
这不是真正的萨满跳神,但进山前的祭祀,往往带有一些萨满教的色彩,鼓声是用来沟通天地的媒介。
冷志军接过鼓,感觉分量不轻。
他虽然不是萨满,但自幼在山里长大,见过无数次类似的仪式,基本的流程是懂的。
他走到祭坛前,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他们此行要去的方向。
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举起鼓槌,用力敲响了第一声!
“咚——”
低沉的鼓声如同闷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滚过,震得人心头一颤。
紧接着,鼓点由缓至急,如同渐渐加速的心跳,又像是远征者坚定的步伐。
冷志军一边敲鼓,一边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念诵起世代相传的“开山咒”,这咒语更像是一种与山林的对话和祷告:
“山神老爷在上,土地公公见证——”
“弟子冷志军,今日率众弟兄,进山取宝,互通有无。”
“不敢贪心,不敢妄为,守山规,敬山神!”
“求山神老爷,开路搭桥,驱狼逐豹,佑我弟兄,一路平安——”
“求得宝参,换取盐铁,养家糊口,不忘恩情——”
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猎手们纷纷低下头,右手抚胸,跟着默念。
乌娜吉也微微垂首,嘴唇轻轻翕动,用鄂温克的语言祈祷着。
鼓声和祷告声中,冷志军示意孟和上前。
孟和肃容点燃那三根松木火把,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映照着每一张虔诚的脸。
然后,冷志军将三杯烈酒,第一杯洒向天空,敬天;第二杯洒向地面,敬地;第三杯,他端起,自己仰头饮下一半,将剩余的一半递给身旁的孟和,孟和饮下后又递给下一位猎手……酒碗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象征性地抿上一口,这叫“同心酒”,意味着此行同心同德,福祸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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